
浮生着甚苦奔忙,盛席华筵终散场。
悲喜千般同幻渺,古今一梦尽荒唐。
谩言红袖啼痕重,更有情痴抱恨长。
字字看来皆是血,十年辛苦不平常。
——曹雪芹
大浪淘沙,时光荏苒。在历史的车轮毫不犹豫的滚动时,人似乎可以为那些逝去的东西思考点什么,当悲观作为一个系统的并且经过理性和实践加工后的东西,进入了人类世界后,很多人不由为它疯狂。
《红楼梦》是一个大彻大底的悲剧,书中的人物无一逃离其中。“千红一哭,万艳同悲。”是所有女儿最终命运的写照。“好一似食尽鸟投林,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!”是一个封建家族最后的结局。
“悲”是一个重要的线索,“悲”中饱含了美,“悲”也有悲得糊涂,“悲”更有悲的清醒。
世人惯用“真善美,假恶丑”的顺序来衡量人物和事物。但是曹雪芹却有言:“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。”可见世界虚虚实实,标准更是因时而变,因境而变,在不变的变化中,真作为一个界限明确的东西去衡量他物时,难以接受变化的考验,不知不觉也就失去了人们定义其的作用,而唯有美,是人的内心最直观的评价,是即使不依赖于任何东西都永恒的存在,美处处都在,却也从不廉价,美的产生时时都有,美的发掘则是一种能力。我们看到的蒙娜丽莎便是达芬奇眼里的蒙娜丽莎。
《红楼梦》中的美形形色色,茗烟的顽童之美,莺儿的憨厚之美,紫鹃的聪慧之美,缕儿的天真之美,小红的利落之美,袭人的周全之美,鸳鸯的坚烈之美,晴雯的率真之美。他们都生动又干净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。大千世界,总有一个角落属于人们的内心。且先不讨论黛玉葬花,宝钗扑蝶,湘云卧醉这些仿佛都溢出《红楼梦》文本的美,更让我感动的是宝玉那安静,祥定,缓缓流动,体现于他生命中对一切事物的虔诚。他用伶爱的目光看着钻进窗户的鸟儿,他对着细流中的鱼儿一说就是半天话,他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,他恨不得下车跟了二丫头去。他的眼,他的心总是在别人都不会注意的地方,他热情又温驯,他把自己的精神光芒默默奉送。这是生命的逻辑,“纵有千年铁门槛,终须一个土馒头。”最终的结局都一样,脚步虽然在不停的前进,但心走得不一样远,有些人一辈子都解救不了自己,有些人生得就比一般人超脱。
“你证我证,心证意证。是无有证,斯可云证。无可云证,是立足境。”忽觉“无趣”的宝玉,读起来偏离他自己,宝玉本来就不属于“榄外人”,宝玉此刻的沉思让我痛心,在这里那颗鲜活的心也终于感受到人生的寒冷。
黛玉一生追求干净,渴望爱情,属于“榄外人”中的大俗,她问菊咏陶,却又忙不迭歌圣诵世;她赋诗解愁,正是为自身的处境所困;她留燕藏花,对金玉良缘耿耿于怀。她是世外仙株寂寞林,仙风仙骨的林妹妹耗其一生只在干净的前提下为了爱情,她的需要和她的目标让她理解什么可为,什么不可为。她品茶的时候会顺着贾母的思维,她不屑于仕途经济,但偶尔又陷入彷徨,六年来她仙风仙骨,始终用这样的姿态来追求她一生都渴望的结局。黛玉是悲哀的,她生在榄外,却被太多榄内事情左右,她灵动又凄凉的飘摇于这个世上,让多少人为之泣,为之叹。对于黛玉来说,也许真的到了“无立足境”,方才“是方干净”了。
宝钗被喻为牡丹,不是因为她穿着华贵,是因为她鲜艳妩媚,她始终精神饱满,她是身于温柔富贵乡的“山中高士晶莹雪”,她是榄外的大雅,她沉稳内定,不显山露水,“任是无情也动人”,她不是没有情感,而是没有情欲。在受到薛蟠胡言乱语的攻击时,她考虑薛姨妈的感受,回大观园哭了一夜;在黛玉的刻薄面前,她可以头也不回;在金钏儿跳井之后,她特地去安慰王夫人;在夏金桂的泼辣毒恶下,她解救出香菱,她归顺于大的封建体制,却又不会半点看不起赵姨娘贾环这样的弱势群体,她认为生命是独立的,是有自己的规律可循,她不会把逝去的东西留着当成牵绊自己的借口,她的眼里永远都有一个明天。要说超脱,以宝钗的学识,怕是什么样的思想都读过都领略过,宝玉参禅,黛玉质问,只有宝钗可以回答,黛玉偷看西厢记,宝钗更是七八岁时便读过来了,这样的女子,给人和书的关系定一个界限:“男人们读书不明理,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,何况你我。就连作诗写字等事,原不是你我份内之事,究竟也不是男人份内之事。男人们读书明理,辅国治民,这便好了。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,读了书倒更坏了。这是书误了他,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,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,倒没有什么大害处至于。” 她的眼光并不在个人的修养,个人境界的高低,她认为读书仅仅是一种手段,治国治天下需要读书,倘若读书不为治国治天下,或不能治国治天下,若要单修个人,还不如做些耕织买卖多少也会为社会做些贡献,不至于误书误自己误他人。
曹雪芹说:“艳说红楼梦,酸辛两百年。凭君一枝笔,多为辩中边!”
: 天下

